在今天这个数据以EB为单位、算力依托云端奔腾的时代,当我们谈论“算力”时,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流线型的服务器机柜和无声流淌的代码。然而,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,正是中国造船业试图摆脱传统“手工绘图+放样楼”模式,向计算机辅助设计(CAD)和计算机辅助制造(CAM)转型的关键时期。它是中国造船业从“手工绘图”迈向“代码与数字”的第一步。
巨型机房里的“工业大脑”
故事要从当时堪称“天价”的硬件说起。那时,国内的几大骨干船厂同步引进了IBM 3031大型机(属于IBM 4300系列)。这并非今日我们手中的轻薄设备,而是一个占据整个房间、需要恒温恒湿机房的“庞然大物”。
当时这些机器的主存储器(内存)配置通常在4MB到8MB之间。若以现在的标准衡量,这甚至不足以流畅打开一张高清图片。但在当时,这却是整个企业的“超级大脑”。它强大的不是图形渲染能力,而是
批处理作业与
浮点运算能力。正是依靠这在当时看来弥足珍贵的算力,我们才得以支撑起庞大的MVS(Multiple Virtual Storage)操作系统,让成百上千个终端能够同时运行复杂的工程计算。
广船的“CAD/CAM”突围战
硬件的引进只是序幕,真正的变革在于应用。在那个“引进、消化、吸收”的黄金年代,国内造船企业掀起了一股自主开发“CAD/CAM”(计算机辅助设计与制造)系统的热潮。
在广州造船厂,这场变革尤为深刻。当时的厂领导任福炜、胡国良等老一辈管理者展现出了惊人的战略远见。他们深知“人”是第一生产力,于是亲自点将,找来我们这些年轻科技人员谈话,安排我们走出国门接受培训。出国培训的主要目的,就是学习国外(特别是欧洲和日本)先进的造船 CAD/CAM 理念和软件操作(如早期的 CADDS 或 Tribon 的雏形)。回国后,这批技术人员利用在 IBM 大型机上积累的经验,结合国外学到的知识,成为了中国第一代造船信息化的骨干力量。
当时自主研发的CAD/CAM系统,虽然在图形界面上仅限于字符终端或简单的矢量绘图,远不如现在的三维可视化软件炫酷,但其内核却极具含金量:
1.
船体线型光顺:利用FORTRAN语言编写程序,通过大型机强大的算力解决船体曲面的数学建模问题,彻底告别了依靠“放样楼”人工拉尺、画线的传统模式。
2.
数控套料:编写JCL(作业控制语言)脚本,指挥机器进行钢板切割的排版计算。这在当时极大地节省了昂贵的钢材,是CAM技术最直接的经济效益体现。
3.
结构强度分析:运行有限元分析程序,对船舶的受力情况进行模拟计算。
基于当时的历史条件,这些自主开发的系统具有以下鲜明的时代特征:
——核心平台:基于大型机的集中式计算。 与现在人手一台 PC 不同,当时的 CAD/CAM 系统是运行在 IBM 大型机上的;工程师通过哑终端(Dumb Terminal)或图形工作站(如 Tektronix 终端)连接到主机;算力利用大型机强大的浮点运算能力来处理复杂的船体线型光顺、结构强度计算(有限元分析)和重量重心计算。
——软件开发:面向特定领域的专用程序。语言主要使用 FORTRAN(用于科学计算)和 COBOL(用于数据管理)进行开发;模块化: 当时的“系统”往往不是像现在这样的一体化软件,而是由多个独立的程序模块组成。例如:线型生成模块于计算船体外板的曲面数据;套料模块用于计算钢板切割的排版(CAM 的核心),以节省材料;图形能力非常初级,当时的显示器主要是字符界面或简单的矢量图形。所谓的“绘图”往往是通过数控绘图机(如 Calcomp 或 HP 绘图仪)将计算结果打印在硫酸纸或白图上。
——技术水平定位:初级 CAD/CAM 阶段。 二维为主,虽然有三维曲面计算,但工程师看到的屏幕显示多为二维线框图; 数据驱动,重点在于用计算机数据取代手工计算,解决“算得准、算得快”的问题,而不是现在的“可视化设计”; 封闭性,这些系统通常是各船厂或设计院“自给自足”开发的,通用性较差,但非常贴合当时的生产实际。
命令行里的造船梦
在MVS操作系统下,我们并不使用鼠标点击,而是通过键盘输入命令和输出目的地。当按下回车键,看着穿孔纸带高速运转,或者等待绘图机缓缓吐出精确的船体肋骨线图时,那种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。
那是一个内存以MB计、算力以“批处理”衡量的年代,也是中国造船业信息化的拓荒期。从IBM大型机的轰鸣声,到自主CAD/CAM系统的初步落地,这段“算力前世”的经历,不仅记录了技术的跨越,更承载了一代造船人“科技兴船”的赤子之心。
总结来说,当时广州造船厂自主研发的 CAD/CAM 系统,虽然在图形界面和交互体验上无法与今天相比,但在核心计算逻辑、数据库管理和数控加工方面,确实是中国造船业从“传统制造”迈向“现代制造”的重要里程碑。(供稿:陈建榕)